聽見鬱金香

 (圖片來源:官方網站) 這是我在荷蘭看的第一部電影，Meat the Truth，沒有拼錯，中文我擅自翻稱做食肉的真相(註一)。所以說一切都是因緣巧合天註定的，我每個禮拜定時收到文化小報，隨時追蹤英語發音或字幕的電影，結果最後竟然是以一部荷文紀錄片拉開所有序幕，是，是荷文，還沒有配字幕。
是一部荷文紀錄片，五月在英國首映，昨天還前天在好萊塢首映，所以理論上應該是有英文的版本。由荷蘭一個名為Nicolaas G. Pierson Foundation (NGPF)的基金會所贊助製作，而這個基金會，基本上是荷蘭動物黨(Party for the animals)的附屬單位，這個基金會的主要目標，是從事動物相關科學研究並推廣科普知識，範圍主要涵蓋動物福利、動物權、永續經營、自然環境。紀錄片基本上的行式類似於Al Gore的不願面對的真相(An Inconvenient Truth)，團隊私心希望群眾視此片為該片的延伸續集，試圖從畜產對環境的傷害來切入，引導觀眾改變飲食的習慣。

   上頭的照片，是房間晨起的風光。我很想說哪艘船是我的，但現實是很殘酷的。 星期六，外面大概二十度，附近的公園有人在日光浴，這幾周阿姆斯特丹只下了一次雨，也未免運氣太好了吧，大家都這麼說，是不是，都要十月了呢，還能開窗讓空氣透進來，是在十三樓阿孩子們，也太暖和了吧這秋天，房東不只一次的提醒我，這約莫是本年天氣最好的月份，簡直就是夏天!!!他一連用了三個驚歎號的表情對我說，哎呀呀，是有一種東西叫做年度的強運，很容易消失的這東西，於是我總是心存感激的活著，那麼，老天爺，請在梅格把腳踏車的技術練好之前，繼續保持這樣萬里無雲的天氣吧，我的輪胎不是太好，上面的齒痕都快不見了，剎車也不慎靈光，沒有辦法做緊急的反應，下雨天，我會很為難的。 然後，然後，所以是這樣的，這禮拜的頭一天，梅格終於加入為正港阿姆人的行列。 是出手買了腳踏車，以台灣水準評估值不到五百元，但梅格身在異地，可是滿懷感激雙手奉上45歐，是比我還要老的腳踏車，小騎一段回家的時候，覺得一切都非常不真實，結果隔天就立刻回到真實世界，第一次正式騎車上班，就順便發生了車禍，是簡單的小小碰撞，前面騎士看到地上有碎玻璃緊急剎車，跟在後頭剎車很弱的我，自然硬生生迎了上去，在這位先生顯然是位經驗老道駕駛的前提下，他輕輕一拐帥氣拐上人行道後揚長離去，只剩下我輕吻了腳踏車道，和上頭滿地的玻璃碎屑，毀損了一條柴油牛仔褲，順便留了一些顯然騎士都該要擁有的深淺傷痕，沒事，還是照常到辦公室上班，中午依舊騎車去買了荷蘭必備的強力五斤重大鎖，傍晚按照計畫，還是那麼騎著車回家。如果你還記得梅格是個不擅騎腳踏車的傢伙，到荷蘭之後，一直故意用價錢當作門檻，推拖著購車的時間，甘願走路也不是太想跨上那個顯然會把自己弄受傷的交通工具，理論上，根據經驗，是應該要退縮的，應該要覺得很害怕，又回復對走路的堅持，只是阿，就長大了吧，沒有甚麼好怕的喔，我跟自己說。

    我媽說，都不知道我在忙個甚麼東西。
所以這是我最近的生活報告，關於終於沉澱下來的生活，和已經幾乎就要習慣的路線和角落。開學已經三周，瑣事慢慢上了軌道，逐漸明白在辦公室要怎麼生存，缺了甚麼要找誰要，發生問題要找哪位諮詢，然後和誰調性比較合，需要講冷笑話排解壓力的時候要找哪位宣洩，是阿，當然是瑞先生。研究的議題還沒有真正確定，只是進度時程表安排的差不多，梅格果然是個生活規劃控，不告訴我幾月要完成甚麼東西，會像毛毛蟲一樣在位置上頭扭捏不安，目前暫定為文獻探討的部分，是地毯式的搜索相關議題的近代研究，然後提出自己的觀念模式。喔，好嚴肅。白話說就是一直不停的看文章看文章，有一天開竅，就可以開始做自己的研究了。
聽了一場seminar，是個剛結婚的維也納女孩，來應徵博士後職位的簡短演講，題目本身很有趣，更重要的是她清楚點出商學院博士學生養成訓練的步驟，和科學實驗果然好不一樣阿，這個領域的人們非常喜歡用框框圖表，我跟瑞先生因此玩了兩個小時的word製圖功能。然後下個禮拜我要和大頭們開會，證明過去三個禮拜梅格有在念書。
這是烏髮學院的部分。
阿姆生活的更新，是我搬了家，在位處高樓眺望夜景的公寓，豪宅來著，我跟朋友開玩笑的說。腦子裡面一直迴響著曾經有個男孩這樣跟我說，寶貝，所以我要給你最好的，是在配著義式摩卡壺的卡片上頭寫的。只是親愛的，然後我終於搬了家，是個很棒的公寓，有高級的裝潢和硬體設備，房東是個事業有成周末要去航海打高爾夫球的雅痞，樓下就有兩間連鎖超市、兩間生活用品店、藥局、郵局，站牌就在正下方、騎車(如果我終於買到腳踏車的話)上學只要15分鐘，到火車站只要10分鐘，附近有超過十個重要的藝文聚會場所，再遠一點還有無敵便宜好用土耳其市場，可以買到一歐吃一周的大麵包，生活機能健全到一個不行。最經典的是住在荷蘭名產填充島上，有被水道環繞的小徑，一分鐘可以坐在河畔的親近。
很美好是不是，只是你怎麼不在? 我好想住在便宜的老式公寓，回家時有你溫暖的擁抱就好。

  我知道，親愛的，任何事情都不應該隨便下結論，尤其是在上班只有五天，僅見過指導教授四次的時候，如果我再告訴你，這其中如果還包括一次是五月來面試的時候，那麼你一定會很慎重的提醒我，這相加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的相處，顯然不足以來判斷任何一個人的質感和投契程度。可是你知道嗎？這另外的三次，一次是長達兩個小時的會議，只有我和安思及薇栗凡教授，內容是關於未來四年的發展方向和眼前只有一個月的短期目標，是斜靠著椅背，配著熱可可和夏末涼風，望著河面的那種討論場景，是好幾次我們耐心聽著對方言論，然後說阿是這樣子嘛，但是我並不認同耶的這種直率溝通。
安思非常開宗明義的強調不需要把競爭心態帶到辦公室，不需要因為別人做了甚麼而著急的把自己氣死，她要的是互相幫忙的和諧工作環境，不是拼個你死我活踩著對方肩膀往上爬的狡詐，我點點頭要她放心，雖然才開始學習，但我正試著對自己好一點的放鬆生活，其他話題還包括剛結束的假期，總是遠距離的感情，和對阿姆斯特丹的適應狀況，來之前就聽說，荷蘭的師生關係較英國嚴謹，鮮少出現平起平坐或是把酒言歡到天明的場面，雖然不似德國那樣遙遠分明，教授這頭銜終究相映著某種程度的階級概念，所以至此，應該可以說是幸運的，是沒有要跳到結論，但至少會議的過程並沒有充斥任何壓迫的空氣。然後另外的兩次碰面，然後這另外的兩次，值得用段落文章好好的說一說。
孩子你知道嗎？第二次是這個會議的當天傍晚，商學院辦的新生歡迎晚會，不脫就是喝酒、晚餐、還有樂團表演的那種模式。如果是屬於研究所或MBA層級，可能就是西裝筆挺小禮服出場的那種正式嚴謹，要立刻擺出遞名片社交的多版本自我介紹功力，開始錙銖必較的建立人脈網路，而如果是大學部的那種類型，大概就是頭頭們出場致詞五分鐘，然後小朋友自行安排節目玩瘋了的青春畫面。只是在阿姆斯特丹商學院阿，是非常有趣且截然不同的喔，非常、非常、非常有趣的喔。
開始的時間是五點，如果事先報名可以享有三杯免費飲料和吃到飽自助餐的晚宴，但是梅格和瑞先生還有同辦公室的瑪琳，果然是個氣味相近的動作慢，沒有一個擠上報名的清單，所以早早到了會場想以時間換取入場機會。結果是個多慮，差別只是要付錢而已，所以在學校對面輕鬆解決晚餐，幾杯啤酒下肚，配著據說是荷蘭知名的饒舌樂團的詭譎音樂聊天，等待接下來的樂團表演。
這時候是晚上八點，大學部的年輕人已經消失了大半，教職人員包括博士生，則是一個勁的往前擠。因為各位觀眾，各位觀眾，接著要表演的樂團，可是當天的高潮，ABS Band。
ABS，是Amsterdam Business School的簡稱，也就是我們的系團就對了，這當然不是啥了不起的事情，台灣的大學也常來這套，這樂團的特殊在於成員都是工作人員和教授，我的指導教授，薇栗凡女士，可是領頭的主唱，所以你說，這碰面的場景能不讓人難忘嗎？樂團音樂偏向流行搖滾，擁有每周聚會練團的半專業水準，當薇栗凡穿著黑色小洋裝，踩著紅色高跟筒靴出場的時候，當薇栗凡以一句I want you more and more開場的時候，瑞先生轉身，點了個頭跟我說，阿，Good supervisor，我回以早就跟你說了的眼神，然後加入其他十幾位教職人員，包括安思教授)的行列，一起隨著音樂擺動了起來，我不知道要怎麼描述，但是眼睜睜看著教授一字不差的唱著Amy Winehouse的歌，我只能說，哇！站在台上的可是我的教授呢。樂團表演了整整一個半小時，站在搖滾區的我們，回頭望時場地全部只剩下老人家，拿著塑膠酒杯，搖頭晃腦的在DJ混音的東方Hiphop裡手舞足蹈的忘了自己。然後是次年輕的PhD們累了，十一點，搖著身軀走出商學院大門時，轉身教授們又起了支新舞，這次配的是雷鬼電音。
第三次碰面是星期六傍晚的晚餐，在安思家進行，是行銷所裡頭，道德研究小組的例行聚會，聚會的原因當然不外乎要聯絡感情，但是更重要的動機是安思的前指導學生，現任研究方法教授法比昂小姐熱愛烹飪，安思的伴侶巴特先生也愛，所以每月固定找個周末，從早上十點開始相約研究食譜決定菜單，換來的是我們無法更滿足的味蕾，是前菜、主菜、甜點，一道道規規矩矩的西式餐點，除了以上已經介紹的出場人物外，還有一位是瑞先生的協同指導教授強納森先生，和其實明年一月才要正式開始博士研究的大陸同學威先生。這是我和瑞先生第一次加入聚餐名單，硬生生從六點吃到十二點喝了兩杯咖啡才終於準備回家(席間當然是白酒杯沒有空過)，餐點的水準高得驚人不是重點，重點是除了踏進門果然還是有點小小陌生尷尬的五分鐘之外，我可以發誓真的是大笑聲沒停過的一直持續到午夜，怎麼會是這樣有趣的人兒們呢。
現在回想起來是記不起甚麼笑點，只知道話題從強納森先生的三月大的小女兒，安思的姪女，一直亂聊到難相處的芬蘭人，歐洲人都要會說的民族玩笑，擅長與不擅長的運動，阿姆斯特丹置產的難度，還有總是愚蠢卻一定要出席的家族聚會，是沒什麼好笑的阿，現在這樣想起來，可是我可是笑到都忘記吃撐了要縮小腹。還有那個優酪和橄欖的麵包沾醬阿、那個綴著羊乳酪和榛果的烤南瓜阿，那個入口即化的小黃瓜煎蛋阿、那個甜點巧克力蛋糕阿、還有輕輕擺在旁邊的桑葚阿，厚，我跟你說，好吃到我都要融化了，所以果然非常投入的忘了拍照，只是，你知道都沒有關係的吧。
但就是這樣，這是我和她們的四度接觸，是我的教授和同事們，還有我才剛開始一個禮拜的博士生涯，當然還不包括走廊底害我又開始酗咖啡的暢飲機，當然還不包括左鄰右舍辦公室裡同樣在博士生涯水生火熱的夥伴們，當然還不包括辦公室外頭的景致宜人的小河風光，當然還不包括大樓對面的藝術電影院，當然還不包括隔壁大樓裡頭嶄新的酒吧和餐廳，當然還不包括轉角的義大利麵包店，當然還不包括另外一個轉角的窮人素料理Falafel，當然還不包括走幾步就到的很多其他地方，不出慣例的要加入大家抱怨行政部門效率緩慢的行列，不出慣例的對大家報喜不報憂，只是這樣的氛圍，連抱怨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幸福阿，你懂嗎？
那位快要退伍的先生，快去申請學校，你也會遇到的。
好，我要去看文獻了，喔耶。是還挺有精神的博士新鮮時期吧，我猜，像這種有賞味期限的東西，可是要跟時間賽跑的。
報告完畢。

  親愛的，所以我終於搬家了，實體和虛體的並進，只是耽擱了些時間，來不及把版面調整成梅格的樣子，雖然有點遺憾，但暫且就這麼接受吧，畢竟是醞釀了些時日。
新生活。
總是這樣子的吧，變動著變動著的前進，必須一邊消化情緒，同時條理清晰的處理許多容易讓人厭煩的瑣事，初次以工作的姿態搬到一個新城市，除了那些像是搬家開戶之類的例行公事，更多攸關福利的習慣需要練習，好比稅法、好比合同、好比迎面而來的同事和行政部門，更不用說我根本不會說荷文了，只是這些都是其次，關於新開版的紀念。
很想多同你們說些甚麼，阿姆斯特丹的生活，只是大概要再過一陣子，才能明白，或是擁有都消化不清的吧。
希望你們都好，然後，這是我的新據點。
聽見，鬱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