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時期,我經常性的頭痛胃痛氣血虛,時不時就臉色差,口氣壞,一直被中醫師列為重點調養的目標;家母經常念我十八歲離家念書後自己搞壞了她生養的健康身體,比如說讓我母奶喝到一歲多,特別把我們送去有自己廚房的私小,午餐是現煮無農藥三菜一湯,她親自下廚的晚餐,則一定是有魚有肉有菜,餐後必須要吃水果,不給糖,不給飲料,家裡永遠只有煮過放涼的白開水,偶爾客人來的時候可以破例買牛奶(!!!)或現打果汁招待,每年夏天可以破例吃兩次義美紅豆牛奶冰棒(對,就只有這個牌子和這個口味),路邊攤的蚵仔麵線,市場裡的豆花,不時會來巷口巡迴的爆米香,外婆自己熬煮但一定會加糖的豆漿,偶爾拗不過我們央求而煮的、只能加果糖的、紅豆或綠豆湯,通通都被歸類在不完全健康食品,只有特殊場合、表現優良、媽媽忙到沒時間管我們拿自己零用錢偷買才可以吃;總而言之,飲食這領域在成年之前的我,是被非常細心呵護的,而或許因此,我確實顯少生病。
(這中間出現了我們暫住阿姨家ㄧ年多,飲料零食泡麵無限量供應的插曲,那是我胃口大爆發的時期,一天三餐加比正餐還要大餐的消夜,一個夏天,本人抽高了15公分,體重一公斤也沒長,暫且按下不表)
嚴格來說,我其實也不覺得自己現在身體差,上次去看醫生是大學的事;來荷蘭六年,甚至到第四年準備要生小孩才不情願的去註冊了家醫,被醫生調侃要是都是身體這麼健康的客戶,診所很快就要關門啦;幾年前開始斷絕隨意吃成藥的習慣,吃素,開始假裝自己有在練瑜珈冥想打坐,整個人受荷蘭生活平衡的社會文化影響放得很鬆的活著,偶爾頭痛生理痛,就當作是老天透過身體在和我溝通(個人很喜歡和老天說話,並假裝祂用任何可能的方式回應我),放著讓它痛,痛幾次,也許是身體耐受度提高,又或者是身體自己找到了一個平衡,不舒服的狀況已經很少發生;小風寒感冒當然也是有的,只是不礙事的小困擾,我們要接納它(以前不論是算命紫微生肖星座塔羅,都鐵口直斷我以後會走吃素養生重視體內環保的路線,我都嗤之以鼻,現在想想還滿準的。)就這樣,我和身體,大致相安無事。
因為從小到大少病到發燒,那唯幾次的經驗,我便印象深刻,烙印在腦海裡的畫面清晰,可以隨時調閱反覆播放;記憶裡第一次發燒是六歲在泰國,不知是吃壞肚子還是食物過敏,被緊急帶去醫院用一台很像裁縫機的儀器打了一針,我至今經常在做噩夢時將此場景重現,搭配日本恐怖片配樂;第二次,時年八歲,當晚胃口極差,媽媽破例去市場買了我平常很想吃卻不給我吃的肉圓,又擔心外頭攤販的油不乾淨,自己現炸了給我當晚餐,太膩,我吃了一口嚷著要離席,三姑姑念我是媽媽麻煩一陣才端上桌的愛心,怎麼這麼不體貼,然後我當場連藥一起吐了一桌,隔天中午上學,廚房嬤嬤說媽媽打電話交待我發燒胃口差,特別給我熬了白粥配一塊醬瓜,夜裡媽媽知道,叨念怎麼沒有再給我煎個蛋配個菜;第三次,十一歲,半夜發燒睡了冰枕,一早雖然退燒不想去上學,媽媽堅持全勤紀錄不能被打破,交代爸爸送我去診所之後得送去學校,一路耍賴裝病無效,體驗生平首度鼻咽蒸氣之後,被送回學校上課,結果小學畢業,因為那個半天,還是沒拿到全勤,媽媽說是因為我零食吃太多;第四次,高二下的某個週日,媽媽說我偷減肥,飯都不好好吃(我其實是學她的),被爸爸帶去藥局吃了退燒藥,隔天耍賴不去上學當然又被悍然拒絕,自此養成在學校裝病的習慣,不想上課就去健保中心躺一下,畢業時再度沒有全勤,我推託是公假請太多;第五次人已經在愛丁堡,男孩為我熬了兩天的白粥,沒跟媽媽說;第六次,就是這次,我自己當了媽媽,燒了整整兩天,39.5度,媽媽說我體虛才會這樣,擔心傳染給小娃,即使很想做點什麼,也只能自我隔離,放著p先生和小娃過了好些天偽單親的生活。
沒能好好當媽,我突然明白當媽媽不能生病的道理,然後想著自己這些個月的挫敗,我想一定有哪裡錯了,小娃從三月大被送去托嬰中心開始感冒就從未斷過,彷彿不管中心裡的某個小孩現在感染了什麼,隔天就會在小娃身上體現,明明全母奶,卻完全沒感受到母乳抗體無敵的威力,雖然清楚小娃在建立免疫系統,而這需要時間,也不改我覺得自己一定可以做點什麼的執念;我想著自己百般調整飲食,打破產後恢復茹素的期盼又開始吃魚,器皿環境清潔再消菌,也不能與病毒大軍對抗;我想著自己的無奈焦慮夜不成眠,於是明白當年母親的堅持和教養有其原因,為人父母只想要孩子健康的心,是蠶絲縷縷那樣綿延而堅韌的。
當媽媽,沒有拿到嬰兒使用手冊,只能其實懼怕卻勇敢的,不停練習;聽專家、聽醫生、聽長輩、聽朋友、聽自己說的,一,直,試。
所以謝謝媽媽,謝謝妳這樣拼命的,教我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