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丁堡念動物福利的時候,班上有幾位激進派同學,因強烈主張動物權(animal right)而奉行素食、甚或是極端的果食主義(fruitarianism),動物權至上的眼界,無法接受科學基底的動物福利論(animal welfare),雖然和課程核心無關,每天上課都還是會無法克制的,集體掉入永無止境的哲學思辯迴旋裡,於是在每個殺與不殺、吃與不吃的激辯之間,在那個腦袋快要因此被燒壞的冬天,在無法肯定肉類來源及其動物福利之前,我自己決定漸漸轉化加入吃素的行列,那是05年的事。
人是健忘而容易輕易怠惰的,又我本來就是嗜肉的人,從小日日有魚有肉,愛吃出了名,每回桃園家鄉宴客、殺雞殺豬,知道我愛吃腦(是,就是腦,軟軟肥嫩好好吃)和排骨,爺爺奶奶都會特意為我留著雞頭、多留塊肉;除了生肉不吃,什麼內臟沒嘗過,吃肉這件事,又或說是對"吃",從來,沒有在客氣,那是我自小養成,逃避壓力排解情緒的良方,廚房裡油煙鑊氣鐺鏘都再再讓我心安,是個會睡不著夜半爬起來烤麵包、清晨煎個肉排醒胃的飲食狂熱份子;動物福利的課程結束之後,我經常沒有堅守吃素的習慣,搬到大口喝酒的格拉斯哥,轉換跑道改念行銷,極度想要融入社交團體的壓力滿溢,焦慮襲來,我莫名其妙的養成烤全雞的習慣:放養的土雞、塞以蒜頭麵包塊洋蔥和各式香料混成的醃料、表皮細細塗上奶油、放上滿是馬鈴薯和各式根莖蔬菜的烤盤,用細火慢烤、等著表皮由淡粉色轉而焦黃香脆,我會終於被肉香治癒似的得到平靜;吃素於我像是修行,每次偷吃了點肉,我都對自己仿若"破戒"的軟弱內疚幾天。
時光快轉到07年的秋天,我在希臘完成了當時以為是人生最後一場的畢業旅行,行前p先生非常嚴肅的交代我許多遍,希臘不時興吃素這一套,所有經典美食都是肉類,我要是堅持吃素,會錯過許多從此之後的人生必感遺憾的美好,於是雖然一路餐廳都顯然有素食選項,我從善如流地狠吃十天葷食,羊牛豬雞各類海鮮無一不缺,都是美食當然好吃、也吃得開心,旅行結束,p先生以為我從此以後不會再提吃素一事,我也以為;只是在那之後,我彷彿缺憾都被一次滿足了般,再也沒吃過一口肉,或是動了吃肉的念頭,就像是生命裡本來都安排好的一樣,自此踏上茹素人生。原因和動機和當年面對的一致,只是再也沒有三心二意的慾念,或是百般不安的掙扎,在無法肯定肉類來源和其動物福利的前提之下,我自己決定再也不吃動物了。
因為是自己的原則和堅持,又感於當年被激進同儕脅迫的壓力,我從來沒有企圖說服其他人做一樣的事,除非別人問起,我絕少提起自己吃素的原因,或是吃素的事實,搬來阿姆斯特丹之後,認識幾位吃素的朋友,剛巧都是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也沒有興高采烈的結為同盟,我們和所有其他葷食的朋友無異,順其自然的聚餐,按照規矩的點菜,沒有掙扎、無需張揚,別人吃肉我們吃菜,不過就是眾多餐點的選擇之一,沒有什麼勉強和需要彼此說服的必要;飲食和生命裡其他眾多事項一樣,都是私人的選擇,p先生本是無肉不歡的人,我從善如流照樣下廚,多準備一道有肉的菜色不是難事,這與我的個人飲食信仰並無衝突,就像p先生煮食的時候,也會幫我準備道素餐一樣;偶爾,新認識的朋友對我們這樣麻煩的飲食習慣表示詫異,對我這樣隨便、竟然可以烹調葷食的素食主義感到吃驚,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明白有些事情勉強不來。
後來,我們同住了好些年、結了婚,什麼事情都要一起分享,兩個人上館子,p先生為了共食,都會貼心只點蔬食;工作開始忙碌,週間鮮少能從容下廚,美食節目卻越看越多,食譜一本買過一本,搬家時砸最多的預算在廚房配備,看我每次有機會下廚準備大菜就開心,p先生也開始慢慢領略起煮食的美好,經常搶著準備餐點,精心下廚的菜色總希望能共享,於是幾次獨食的牛排漢堡之後,餐桌上的菜餚,漸漸也以素食為主,我偶爾提醒p先生記得買肉,他都會揮揮手、無所謂的說菜比較好吃。
是2012年末的某一天,走在雅典街頭,準備前往某個餐廳的路上,p先生突然轉頭跟我說,"妳知道嗎?我覺得人不一定要吃肉的,我以後,只想在有真正好吃的肉的時候才吃,平常我跟妳一樣吃素就好了,人本來沒必要吃這麼多肉吧。"
我笑笑的回答"我突然想起甘地耶。"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非暴力革命阿,我從來沒有阻止你吃肉,每周還會提醒你要買個肉排,你就有一天自己決定要少吃了。" 我這樣回答,然後心裡忍不住想起其他許多我們因為共同生活,出於自願、欣然調整改變的習慣,那些不能勉強別人為了自己改變的理論,其實只建立在真愛之上吧。
親愛的p先生,謝謝你的寬容和理解;2012就獻給這個,我們共享的,餐桌上的寧靜革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