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我結婚了。
婚禮之前一直在忙,工作有期限要趕,下班回家又忙著和P先生吵架,是,一直吵架,從婚禮準備的細節,婚後賓客旅遊的安排,到人生長遠的規劃,一路吵,吵到我整整說了三次老娘不結了,要不是語言不通,我只差沒有直接打電話去跟公婆告罪,正式取消婚禮;當時心裡只想這一切真是太荒謬了,關於婚禮這件事,還沒開始準備的時候兩個人可是感情要好的,要讓我們吵架可比流星雨發生的機率還要低,不只一次我們問自己,為什麼要沒事找事做,為什麼要搬磚頭砸自己的腳,感情不是拿來這樣試煉的;邊吵我們也還是邊準備,畢竟賓客的機票都買了,臨時打電話取消也太對不起大家,婚禮前一週,我們扛著滿皮箱的道具,特別準備的衣服鞋子,先行抵達雅典。每天的行程滿檔,輪流和不同的廠商碰面,回家還要趕工婚禮當天的用品,順便協調之後旅遊的細節,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睡眠不足心情差,我跟P先生就算住在P爸媽家,也是照樣門關起來吵翻天。
賓客在婚禮前兩天陸續抵達,忙著接待客人,確定大家都心情愉快,我們終於沒有機會吵架,試圖醞釀一點準備結婚的氣氛;婚禮當天早上,和伴娘閒聊完畢,我一個人默默在客廳寫給新郎的卡片,那是我在整個準備婚禮過程之中寫的最後一張卡片,也是唯一一張沒有寫到哭出來的,我其實哭點很低的,寫給其他賓客,謝謝人家來參加我們婚禮的卡片,我都是邊寫邊非常荒唐的大哭,只是那天早上沒有眼淚,有點情緒爆炸卻不知道該怎麼起頭的矛盾。然後事情就按部就班的發生,去爸媽短租的公寓等新祕來化妝,一群人鬧哄哄在公寓裡頭準備,確定給新郎的禮物和小卡順利交到他手中,確定所有從外國飛來的賓客順利搭上遊覽車,然後所有人都去教堂了,公寓剩下我跟爸爸;那是我好久以來第一次又有機會跟爸爸獨處,我穿著禮服戴著頭紗,手不知道要往哪邊擺,爸爸看著我說:都好了吧? 我才突然有一點,哎呀,自己要嫁人了的感覺。
接著攝影師和禮車到了,看我們都準備好,想說坐著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便也啟程,只是太早出發,本來十分鐘的車程,司機被交代得帶著我們兜25分鐘,傳統上,新娘一定得遲到的,平常再怎麼準時的女生都一樣;繞著P先生住的社區,我跟爸爸坐在後座,那是個陽光柔和的秋日午后,車子裡暖烘烘的,我安靜等著,心裡想這應該就是父親交代女兒婚姻維持之道的關鍵時機,傾刻,爸爸開口: 雅典的計程車也跟我們一樣是黃色的齁?然後話題從這裡,接到雅典的盆地地形和氣候,一路延伸到我的博士學涯,什麼都聊了,就是沒講結婚的事,太緊張了,不說也好。車子慢慢駛上教堂的坡道時,我第一眼看到的其實是亞尼斯先生,是在英國唸書時一直把我當自己妹妹的室友,他舉手對空假裝像我舉杯致意,笑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我盡量優雅的對他點頭微笑示意,然後轉過臉,才看到P先生非常緊張的站在台階頂,還有其他好多親朋好友,爸爸匆匆下車幫我開車門,讓我勾著上台階,把我交給P先生,P先生按照傳統親了爸爸的臉頰,然後我看著他們兩個人非常用力的擁抱,還有爸爸滿是捨不得混著突然被親有點不知所措的臉,我默默抿了嘴,好想哭。
進教堂的時候,沒有台灣習慣的進場音樂,可是現場響起了一片掌聲,我看到P先生的阿姨站在走道旁邊,用唇語對著我說好漂亮,P先生小小聲的跟我說妳今天好美,謝謝妳當我的新娘,我一直捏著P先生的手,實在怕自己眼淚會掉出來,所有賓客跟在我們後頭,我跟P先生手牽手,經過還空著的座位,神父遠遠的在通道末端,衝著我們笑,平常幽暗的教堂不知怎麼的燈火通明,我們聽著掌聲慢慢走,空氣裡是薇薇花香混著薰香的味道,我突然覺得那段路好長,每一步都好關鍵,真的要發生了,我心裡想,我真的,要嫁給緊握著我的手的這個人了。
那是整場婚禮,我印象最深刻的畫面。
緊接在儀式之後是雞尾酒會,然後晚餐,我們逐桌敬酒、切了婚禮蛋糕、跳了第一隻舞,看爸爸被P媽媽拉著跳了一首華爾茲,看媽媽被P阿姨領著跳了一輪希臘土風舞,看大家擁抱、聽大家談笑、朋友陪著我們,一直到凌晨一點多,末了,DJ放了我們選定最後一隻舞的音樂,我們沉默地擁抱,什麼都沒有說。
婚禮隔天早上朋友問我們結婚有什麼感覺阿? 有沒有什麼不一樣,我跟P先生口徑一致,只有一個字: 累。其實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們都非常有感觸的。
很多遠道而來的朋友,之後又要兼程趕回國,婚禮之後的兩天,我們儘可能在親戚觀光行程之間擠進空檔和朋友敘舊,星期一晚上,安頓好長輩,我和P先生趕赴酒吧和準備要回倫敦的亞尼斯先生碰面。大概是累著或太久沒喝酒,一杯啤酒下肚,我才說自己有點頭暈,就在酒吧裡休克倒了下去,照P先生描述,他和亞尼斯把我抬至室外想說空氣比較流通,試遍各種方法都叫不醒我,最後只好召來救護車,我就這樣暈暈醒醒,徹底恢復意識的時候人已經在急診室,(附帶一提,希臘公立醫院的急診室是我至此經歷過最恐怖的醫療經驗),恍惚間,我記得自己一直喊冷,而P先生用身體護著我,湊在我耳邊說,不要害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為了隨我登上救護車,那是P先生第一次有機會說:我是他老公,讓我上車(非常戲劇化);被丟在急診室孤立無援的時候,我也是第一次有機會說,拜託你讓我老公進來可以嗎? (結果不行);不想驚動雙方家人,在那個非常恐怖的病院裡,就只有我們倆,一直到清晨終於被醫生放行,我們才手牽手走路回家。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看過P先生這一面(就決定要嫁,我好勇敢),P先生雖然耳聞我身體很虛,但其實也沒看過我這樣(可是已經娶了,不能退貨)。平常身為緊張大師的P先生,總是很容易焦躁,一慌張就腦筋整片空白,好比婚禮那天,他就一直處於好緊張以致沒辦法放鬆享受的狀態,所以看到他強作鎮定,盡力不把心情表現出來的樣子,我好心疼又感動,我知道可以安心把自己交給他,我明白自己會被妥善照顧,我清楚這世界,除了我爸,再沒有人會像他這樣子疼我了,會這麼不顧一切的守著我,會這樣無條件的站在我身邊,一直在身邊。
謝謝你愛我,謝謝你,讓我當你的新娘。
婚禮之前我大概抱怨了不下八百次,覺得儀式和禮俗都是些非常囉唆和不合邏輯浪費精力的事情,總是嚷嚷去登記就好,可是一場婚禮之後,我真心感激當初非常堅持的雙方家長,有機會停下來,感謝自己擁有這樣豐厚的愛,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因為這樣,我們才能認真的感謝這段感情裡,成就我們、陪伴我們、一路呵護我們的所有親朋好友,婚禮前,偷偷放在遠道親友飯店房間的卡片和禮物都是我們親手準備的,那是我們微不足道表達感謝的方式,我總是哭著寫,P先生都紅著眼眶聽我念,感動自己是這麼樣的幸運,擁有這麼多這麼多這麼多的愛。謝謝你們給我們機會謝謝大家。
然後那充滿顛簸的成為人妻之路,於此暫告終;
從現在開始,可以稱呼我為Mrs. Anagnostopoulou;當然,可以稱呼P先生為李先生。
附註一、當天休克的原因依舊不明,但我沒事,真的!再也沒有任何暈眩的徵狀;在醫院一夜未眠的隔天,也仍然就帶著大家出遊,之後還很勇健的接連觀光了五天,只是被P先生勒令禁止飲酒,還有被笑竟然一杯啤酒就可以搞到出現酒精中毒的症狀......
附註二、本來想要用非常老掉牙的我的希臘婚禮當標題,但想到因此就得稍為負點文化介紹責任的放照片和說明細節,突然有點懶,又還沒拿到婚攝的照片,就默默的把這想法放到一邊,當作成為人妻的心情紀錄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