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要寫政治文的意思,意見跟我不和拜託不要動氣)

我時常覺得自己把所有對於政治的狂熱在高中時期就用完了,那時候我每天看新聞,這個那個檯面上的政治人物做了哪些好事一清二楚,經常在晚餐桌上發表高論,然後假裝老成的搖頭嘆息,當時還沒有國家意識,那個年代的教育沒有教這些東西,初中歷史從史前時代講起,地理還在背中國鐵路,高中自然組不來文科這一套,所有畫面都停在第一屆民選總統的新鮮。

我記得自己很喜歡李敖,每天午餐都在跟挺獨的同學辯論,其實跟黨派無關,我只是覺得李敖這個人邏輯很強,嘰嘰喳喳照著譜走都不會被辯倒,那時候他只有一條政見,主張兩岸組成聯盟,反正中國同意台灣人最高可當到副領導人,中國經濟趨強是無可避免的現況,我們可以把省下來的軍事預算拿去改進社會現況,好比教育和民生,我還記得自己照李敖宣科,對市井小民來說,生活跟國族意識哪個重要。

我好笨,被邏輯牽著走,這明明就不能雞蛋比蘋果。

大三的時候去加拿大住了一年,途中不斷遭遇國籍更動的挫折,總是有些傢伙,一直很想把我的學籍登記為China,我記得自己生氣,記得自己非常焦慮,訝異於這些突然波動的情緒;那之後默默踏上旅居國外的路途,住越久,越懶得看台灣新聞,開始搞不清楚時事,經常忘記除了總統之外的人物姓名。別人問起兩岸關係,我經常半敷衍半迴避的說,這個問題很複雜;真的讓我想要搞清楚自己的國家認同是站在哪一塊,還是到了很久之後,契機有點好笑,聽起來很傻可是真的!

第一次下廚煮中菜給P先生吃(平常我煮西式料理比較多),P先生咬了一口肉,面有難色皺著眉頭說"ㄜ,這個顏色是怎麼弄出來的?","醬油阿",我說,"很香齁",P先生又試了兩口,默默的把用醬油炒的飯推到旁邊非常任性的說,"我不喜歡醬油",第一次聽到有人不喜歡醬油的我,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反應,"怎麼會不喜歡吃呢,我照著我媽的食譜做的耶",這輩子一直到那個瞬間,從來都沒吃過亞洲菜的P先生,試著緩和氣氛的說,"阿,因為黑黑的有點奇怪,沒關係,我多買幾次中國外賣就習慣了",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衝動跟斷了哪根神經,花的一聲就哭了,一邊大哭一邊講,自己小時候是多喜歡吃醬油(我以前吃水餃,醬油才是重點,我都直接拿湯匙喝的),這是正宗家鄉的味道,醬油是特地去亞洲超市搬回來的台灣口味,去餐廳還吃不到,你不喜歡吃就是不喜歡我們文化,你知不知道吃對我們很重要,台灣什麼沒有就是東西好吃,你這樣子要我怎麼繼續跟你交往下去云云;那是我在這段感情裡第一次動怒(你有聽過情侶吵架是因為醬油的嗎),那時候我已經二十六歲,平常以冷靜說話小聲著稱,從來也沒對什麼東西發過脾氣,P先生被我突然捍衛食物這件事情非常吃驚。我也很吃驚,我竟然從醬油講到對台灣的愛。

那次之後P先生知道食物是我的地雷,是我對國家認同的根源,去亞洲超市只買台灣製造的食品,三不五時帶馬玉山的麥片回來獻寶,還開始非常積極的接觸台灣歷史,從鄭成功那段開始讀起,為了跟上他閱讀的速度,補足自己對台灣歷史徹底缺乏的認知,我也開始蒐集相關史料,然後那些被我敷衍過去總之很複雜的事,漸漸有了稍微清晰的輪廓,國民黨為什麼被討厭,民進黨為什麼讓人失望,台聯的組成怎樣奇妙,跟另一端新黨是怎麼開始的,還有親民黨的頭頭如何被我媽盲目崇拜,因為不了解,因為沒有偏見,我們站在外頭盡量客觀的閱讀,一起對政治人物搖頭,一起感嘆台灣人命運如何多舛,然後在某個終於將歷史更新到馬英九上台的下午,我們決定這件事情真的很複雜,並停止閱讀。

前幾天看到網路發起國慶日,講大頭照更新為國旗的活動,我轉著手指頭跟P先生說,如果我不換,會不會被說不愛國,可是我真的一點都不喜歡那面國旗,我很喜歡台灣,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慶祝哪個國慶,P先生非常耿直的以為我又歷史錯亂,立刻翻出資料告訴我那是在紀念武昌起義,我知道,可是我不喜歡這面旗子後面,和黨派緊密連結的意涵,我還沒有決定推翻了清朝,對於身為台灣人的我意義在哪裡?我不知道青天白日滿地紅,象徵了我們祖先的哪一部分。

這個問題果然很複雜,人家說出了國的人很容易變成積極的台獨派,其實也不是這樣,只是遇到很多挫折的鳥事,總是要有什麼東西可以牢牢抓住,看別人無所謂的說自己是德國希臘奧地利人,我們卻只能彆扭的在各種稱號之間游移,明明是自己成長的故鄉,卻經常要遮遮掩掩欲語還休,我明明就是台灣人阿,那個位在亞洲離中國不遠的小島。

所以最後我們同意,不掛國旗,可是吃點正統台灣菜慶祝,慶祝什麼不清楚,可這是我的國家喔,我來自台灣。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這篇,開始只是想謝謝P先生讓我重新認識自己成長的土地,寫著寫著就扯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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