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我六點不到就自己醒來,躺在度假公寓的紅沙發上,看著天還灰矇矇的沒有全亮,聽著monastiraki廣場已經車水馬龍,五分鐘後姊姊起床,照慣例幫我煮了美式咖啡,隔著筆記型電腦對坐著我們沒有說話,聽著腦袋慢慢習慣身體的速度;沉默中過了半小時,先是聽到媽媽說的生日快樂,才抬頭看到她已經手腳飛快的出現在廚房裡削奇異果,接著爸爸也醒了,搓著手從26度C的冷氣房走出來,說今天要來吃大餐;再過一會兒,P先生依約抵達,一開門就先給了我大擁抱說Χρόνια Πολλά,P先生大嗓門,屋子瞬間熱了起來,正好銜接外頭的溫度,轉身我們出門,才七點半,準備出發去Ύδρα,離雅典一個多小時船程的小島。
是跨入二十八歲節奏清晰明快的早晨,再自然也不過,就像兒時習慣的那樣,坐地鐵的時候我捏捏P先生的手說,欸,這好像我小時候去參加家族旅遊喔,這位先生跟著呵呵的傻笑,說跟他們家的也很像。
幾個相熟好幾年的朋友早早就稍來訊息,知道我慣性在這天做年度反省,以心靈成長為目標的作為慶祝與否的準則。被問到今年是否及格得以慶生,我卻皺著眉什麼也答不出來,就像是每年博士班要寫的年度評鑑一樣,從來也不確定該說自己好還是不好,只能照實將行事曆按月匯報,然後懊惱自己沒有做得更多,學得更好,研究生之於其他身分似乎沒啥差別,工作狂不管到了哪裡都一樣,總是很難將工作和生活確實區分,所以如果研究爛成一坨醬糊,生活似乎總也難倖免,這一年來看著自己高低起伏,不停跌倒,然後迅速自我療癒,轉折間總算好像也參透了些什麼,時不時要擺老地跟新認識的小朋友說,人生嘛,不就是這樣。
其實還沒有那麼老,也還沒有成熟到萬事皆空的境界,也並沒有參透媽媽總是拿來叮嚀我的聖嚴法師戒條: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只是被很粗線條心思卻很細膩的P先生影響,我在不停的抱怨他無止盡負面情緒的同時,學會異常快樂地活著;好幾次研究陷入無止盡的撞牆期,半夜三點,P先生陪我在客廳跳自己發明的焦慮舞(非常笨、但是有強烈紓壓效果),然後兩個人咯咯笑倒在客廳的沙發上,擁抱一下,回去電腦螢幕前重新再戰;再來一次吧我說,再試一次就是了,不見得會試出什麼新花樣,我畢竟已經過了天真的年紀,但再怎麼樣,總比坐在地上哭好。
想起前些日子和P先生一起看的影集,是對於罹患侏儒症的平凡百姓忠實呈現的紀錄片。手掌小小、只有十六歲的女孩,對著鏡頭微笑的說,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現在的生活真是太棒了!然而觀眾其實才從前幾分鐘的畫面裡,明白她同樣患有侏儒症的媽媽如何因為先天限制的體能,反覆進出醫院,還有人際關係出現何等的障礙,出門得接受好奇甚至近乎羞辱的目光及言語,三不五時的挑臖,和怎麼樣都沒辦法視為"學習過程"的種種生活挫敗,因為挑戰會一直來、一直來,只要身體的型態永遠沒辦法改變,這些那些都不會更好,女孩說,然後一個轉身,她卻突然整個笑開來,說媽媽已經兩個禮拜沒有去醫院,自己也交到一位可以說話的知心好友,住在威爾斯這個美到不像話的地方,過兩個月要去紐約參加嘉年華式的侏儒年會,這個明明有很多理由生氣的十六歲女孩,依舊像是站在至高點吹風那樣的瀟灑,堆著曬得滿是雀斑的笑臉,誠心誠意感激自己的生活說:真是太棒了,不是嗎?
從小島回來的傍晚,運氣不好搭到輕盈的快艇配上突然增強的風力,我無法倖免的暈船,回到住宿的地方已經九點半,聽著爸爸一直懊惱沒吃到大餐幫我慶生,媽媽焦慮沒買到洋裝給我送禮,索性臨時在街角買了一人份檸檬派;於是吃完媽媽緊急下廚煮的蛋炒三色菜後,全家圍著史上最難吃的檸檬派,一起唱了各種版本的生日快樂歌,而我,在那個曬到脫皮發昏、時不時反胃的夜裡,確確實實覺淂自己幸福到快要融化了。
我的生活真是太棒了,對吧,做得是自己心愛的研究,老闆就算個性跟我不合,對於我的固執經常嘆氣,卻還是任著我按照自己的步調學習和成長,勉強地接受我堅持就算跌倒,也要自己摔過一回才是氣魄的論調;兩家人克服語言不通的障礙,為了自己寶貝的幸福,千里迢迢在炙熱酷暑會合,放棄去藍白小島度假的機會,正襟危坐的聚餐,努力和對方和樂相處,照片裡大家都笑得好開心,現實也是,真是太棒了。
然後我就這麼地二十八;媽媽說,好了可以嫁了。
我好糟糕,從二十七到二十八,我竟然只更新了七篇文章XDD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