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阿姆斯特丹之後總共住過四個不同的地方,陸陸續續搬了三次家,是喜歡這個城市,只怎麼地好像安定不下來,輾轉,終於讓我排到學校的宿舍,是兩房一廳結構微妙的公寓,樓上的兩歲女娃奔跑時,天花板會伴隨著咚咚咚咚步伐,彷彿就要掉下來的驚人,是這樣的老房子,擁有房屋所有權的仲介公司,已經排定好日期要將整排公寓拆除重建的那樣老,只是就算油漆斑駁、就算牆角漏水、就算得洗澡時水壓太小總得瑟縮著身子,總算是有了那麼點家的感覺,是我和P先生親手布置打造的家,費了我們好些功夫和所剩不多的預算。
搬到新的國度總是個挑戰,對未知的生活經常充滿美好幻想的期待,殊不知不管是到了哪個國家,不管這國家的風土民情是親切還是淡漠,外籍人士怎麼樣都會自成一圈,與同樣都是異鄉打拼的外國人廝混,要結交在地人不難,要結交在地的朋友就需要一點運氣;其實換個角度想並不難理解,自己在台灣的時候也不好與外國人往來,尤其厭惡那些來台灣好些年卻不識中文的死小孩,總覺得這些人自以為優秀,輕視這片土地的文化,我又何必多花心思與你交陪。
是報應。現在換了身分,轉眼搬來荷蘭已然就要兩年,荷文仍然停留在你好再見謝謝的尷尬程度,每天都心焦的活在充滿罪惡的世界,想自己竟然終於變成曾經最討厭的模樣,P先生笑我一定是以前對外國人都很不友善,現在被老天爺逞罰設身處地去理解他人的難處,說穿了沒有什麼藉口可以搪塞,生活工作的環境雖然的確用不上,只是不了解這地方的語言,又怎麼說自己真正生活在這個地方,抱著這樣的心情,我終於開始每天念一點荷文。
比起荷文,卻還有更緊急的語言待學習,英文自然不用說了,去年幾度遭到教授點出批評深受打擊,我強迫自己每天都要努力練習,有沒有比較好不知道,只是至少對得起自己,比起哀怨的嘆息,勉強還多了些誠意;真正該糟了的重點是希臘文,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好好學希臘文,就算交了這麼個男朋友,在生活還沒有如此緊密纏繞之前,我都非常鴕鳥心態的想說,說不定哪天就分手,何必這麼早花費精力,P先生就算開始學中文,對我的希臘文也沒啥要求,總是說這個語言難得莫名其妙,商場的應用性也很低,叫我不要浪費時間沒有關係,我就也真的大小姐似的不擺在心上。
去年底,P先生回家過聖誕節,跟我說他媽媽自己去買了英文的書來看,還去圖書館的百科全書裡,翻出台灣的相關資料,我默默的聽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在心裡想著P媽媽都七十了耶,竟然為了寶貝兒子交了個外國女友,從ABC重新學起,反觀我這個年輕人,卻如此懶惰而沒有誠意,於是許下心願,新生活計畫裡,多了許多關於語言學習的項目。
學語言的目的多有不同,一切都是為了愛的不曉得常不常見。這週末去總圖看了迷你攝影展,攝影師是名叫Iric Chun Watson的"外國人",因緣際會,被要求去上了荷蘭政府移民融入政策提供的語言班,同學來自四面八方,被要求密集快速的加入荷蘭這土地,語言無疑是社會學習的第一步,只是會了語言,然後呢? Iric在一整排照片的最後面,寫了下面這段文字:
"Learning a language is like learning to walk. “Broken Dutch” is the phase when one is destined to fall but must get up over and over. It is character training. The perfect day will come. Yet before that happens, something inside us has grown to its full size and has changed us forever. We get louder; make bad jokes in Dutch become expressive and emotional. We slur our speech; made some head-eye-mouth co-ordinations; drop our inhibitions. We become fearless and can judge our limitations no more…"
我看展覽看到這一段,眼淚嘩啦啦掉個沒完,荷蘭朋友跟我說過,要和荷蘭人交朋友真的很難,因為他們都會忍不住在心裡思量,今天這個朋友投資下去,倘若沒兩年就又飛走了,傷心傷感情,不如就維持淡如水就好,因為對荷蘭人來說,朋友是一輩子的;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如此功利的角度思考感情投資,又或者是說,其實一直都是這樣執行的,只是沒像荷蘭朋友般坦白直接,爽快的從頭說清楚,只是仔細想雖不無道理,想久了確有點歷經歲月摧殘的滄桑,留學生來來去去的這些日子,突然明白以前博士生都不想理我們碩士生的無奈,才熟識又要離開,每每都在異鄉筵行送友。所以,在這身處徹底執行友情投資論的低地國,社會融入問題,似乎不是懂了語言就迎刃而解,外來者始終都會停在外來者的角色,是選擇來來去去流浪漂移的原罪,又或者,不管身處哪一國,只要是異鄉人,都同樣面對類似的處境,好比每次打電話回家鄉,爺爺奶奶總擔心我在外地受了委屈無人傾訴,寂寞的時候沒人陪伴照顧,我都會邊輕描淡寫請他們心安,邊在心裡默想我應該足夠堅強可以面對這些。
不管是不是跨出了語言學習那一步,或者在適應異鄉生活的過程,都給了我們自己一些內化的力量,是一些超過愛和勇氣許多,充滿包容的溫和能量,所以就算希臘文還不到嬰兒水準,荷蘭文基本上不存在,英文始終是個半調子,也沒關係,都無所謂,矇著頭也會繼續往前。
我不怕。Δεν φοβάμα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