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鬱金香

親愛的，

發現自己好久沒有寫情書，不是愛得比較少，是想說寫了中文你也看不懂。只是某些時候，單向的情感表達就足以讓人心安，我說我想說的，說出來之後自己甜到骨子裡，像初嘗樹脂酒那樣，一口飲盡措不及防的甜蜜，猛地接連灌了兩大口水，也掩不了嘴角促狹的笑意。我好想你。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在倫敦機場等你，我(們)才因著遙遙無期的遠距離終日落淚，才因著看似無解的傳統價值觀鬧著要分手，你排除萬難的帶著近乎撕裂的決心，硬是擠出假期來英國陪了我十天，那時候找工作的進度才剛起步，拒絕信永遠比面試的機會來得多，我一邊秘密的進行申請博士的計畫，一邊任著情緒起伏擺盪，身體的狀況又恰好跌落谷底，幾次進出醫院，買電解質液買得比早餐穀片還勤快，因為逞強，因為不服輸，這些那些，都只有遙遠電話那頭的你略知一二，你一邊陪著我掉眼淚，一邊憑著彷彿什麼都可以不要的氣魄買了機票。我們在倫敦的機場相擁，像是十幾年都沒見了那樣誇張。

跨年後沒多久，我回台灣省親，你去當兵，重返格拉斯哥，我繼續間斷地做著自己一點都不喜歡的工作，繼續和申請的繁瑣程序對抗，終於趁著堂妹要去度蜜月的藉口，我順勢懇親了好幾個禮拜，一個人在小鎮裡閒晃，把僅有的文獻看了又看，也不知是雙人份的祈禱有威力，還是那段時間打下的紮實閱讀基礎，假期結束，連趕兩週數場面談，一口氣拿到五個offer，我在這頭的沙發無法克制的跳上跳下，你在電話那頭也笑得開心，你說你一直對我有信心，這明明不過是春末夏初的事，卻好像已經是許久之前了。

我輕輕地和城市告別，步行走過每個曾經拜訪的角落，沒有想過會來，當然沒想過有一天要離開，六月，我把珍愛的無限電影卡交給朋友，目送司機迅速搬走目的地是阿姆斯特丹的三大箱行李，就這樣，打包收拾了我三年的英倫歲月。回台灣是場沒有預期的災難，像是不小心捲入而被迫打了一場仗，可以想像部隊裡的你有多著急，半夜三點接到聲嘶力竭哭喊著的電話，任誰都不好受，總是些無解的習題，是不涉入其中的你，完全無法插手的僵局，其實也很柔軟的你，故作堅強的挺著肩膀讓我靠。

夏天我們一起度了假，你總是纜著我的腰，怕我顧著照相老是絆倒，容易曬傷，卻被我拖著走了半小時路去無人海灘，這些那些，我都點滴記在心頭；秋天，我一個人躺在阿姆斯特丹的床上，夢想實現的歡愉沒有持續多久，水道風光再美好，也比不上有你陪伴的烈日，研究之路開始的不順遂，媽媽一口咬定算命先生早就有交代，說是來這裡會很辛苦，我自己活該嘴硬現在只好看著辦，你理所當然成為我情緒的出口，三天兩頭被我抓著吵架，心裏頭總是悶著，像是秋末即將轉冬的瞬息，落葉就要掉光，濕黏碎屑殘留在人行道，而上頭光禿禿的枝枒，搖曳著落寞那樣。我開始養成聽到你的聲音就立刻落淚的壞習慣，搞得你神經緊張的焦慮，跟我講電話都頭痛。

然後，冬天了。

因緣巧合，我又回到倫敦，避開激烈洶湧血拼廝殺的人群，沿著泰晤士河畔，把整整一年前的路徑複習了一遍；老是被人家嫌棄其實一點都不懂愛，只是寂寞需要被呵護，想要在關上門後卸下一身的逞強偽裝，於是非常容易分神，非常容易愛上什麼人，簡單說是場誤會，那位指控我的先生說，我所有曾經自以為轟轟烈烈的戀愛都不過是些誤會。

親愛的，我希望自己已經長大，並明確分辨這並不僅只是一場誤會，否則最近的心揪焦慮簡直就是荒唐，謝謝你為我做了這麼多、這麼多，我真的，好喜歡你。